对于我这样只带恋爱脑看耽美的读者来说,p大通常剧情为主,感情为辅的文章比例其实很难带给我持续而强烈的情感体验,所以支撑我看《残次品》的动力其实不是对主角情感发展的期待,p大笔下最打动我的是,她的文字总是承载着一种现实责任感,以《残次品》中陆必行的成长为例,在情感线上,以庇护性关系为开端,却最终落在了并肩而行的交互性关系;在事业线上,用敏感的笔触将复杂残酷的现实铺开在你的眼前,却又执着地投下一缕希望的光束,最终使少年理想得以安放。
在故事的开篇,陆必行是一个“天真甚至还有点理想主义”的青年,这样的特质之所以在他身上得以留存,是因为在之前第八星系的安稳生活中,凭借他一人之力通常可以力挽狂澜,而在被迫卷入战争后,因为养父独眼鹰和“四哥”林静恒的庇护,陆必行也从未直面取舍和抉择的压力。因此陆必行的理想主义从未受挫,他相信人性之善,认为只要努力便可以达到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结局,不希望为了某一目标或某一人群的利益而做出伤害另一些无辜者的抉择。
但是理想主义者有时实在是世界明亮的烛火,期冀的美好图景一旦有了一点在现实中实现的可能,便会最大程度地动员群众充满希望的追随,不同于林静恒领导方式中群众“被安排”的心理,在陆比行的带领下,群众会产生“在创造”的能动性。对于第八星系来说,前有陆信,后有陆必行,承接起第八星系希望的火种。
在感情线方面,陆必行身上的理想主义恰恰打捞起了林静恒长期浸润在政治的阴谋诡计和腥风血雨中的情感。作为“养父陆信的儿子”,陆必行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林静恒的宽慰。他对于陆信怀恋的情感终于有处安放,爱屋及乌地自然转移到陆必行身上。
但正如林静恒对图兰所说:“天使这种角色,不能没有,但是有一个就够了。”陆必行身上的特质,能够让人放心地靠近取暖,在面对刀剑之时,却无法全心全意地信赖。在林静恒的眼中,陆比行是养父唯一的儿子,也是天真善良的恋人,而自己作为长兄兼恋人有保护他的责任。
其实,这在恋爱关系中是非常常见的庇护者和被护者关系的模式。在这种情感模式中,恋爱双方同样希望为对方付出,但是这种付出体现在实际效果上,是不对等的。身处更高权力和能力位置的庇护者认为自己对于被护者负有保护义务,只身承担所有的风险,“居高临下”、“自相情愿”地单向付出。被护者或许怀着同样的情谊希望为庇护者付出,但是体现在实际效果上,却十分有限。
林静恒单方面对陆必行的庇护型情感模式,体现在很多地方。在源异人的探查队将要靠近地下城的防护网,即将与地下城空间站正面冲突的时候,因为不相信陆必行歪七扭八组建起来的简陋的防护罩有抵抗敌军的能力,不相信地下城空间站因为防护罩组建成功而欢呼雀跃的散兵游勇们能够抵抗得了一次中等规模的机械战队的袭击,林静恒选择了引开战队,凭一己之力消灭敌军,同时也使得自己陷入危机,幸好碰上了一路找来的陆必行。但是林静恒见到陆必行的第一反应,却是十分愤怒,因为陆必行“不知死活”地冒险来找自己。另外,在得知陆必行响应卫队长图兰的紧急召唤到战场进行机甲维修的时候,林静恒也十分抗拒陆必行“私自上前线”的行为。在为实行计划孤身赴险时,林静恒授意卫队长图兰放倒陆必行,阻止陆必行驾驶机甲到域外迎接自己。
从恋人相处的模式来看,这种庇护型模式归根到底是因为恋爱关系中的一方不够成熟强大。陆必行表达希望为对方付出的意愿,其实从未得到理想的回应。“我也会担心你”,“我想要保护你”的话语,在让林静恒“心头一暖”之后,并没有产生实质性的效果,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境,林静恒仍旧会选择只身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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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必行的成长节点是在伍尔夫阴谋成功实施,第八星系受到严重打击之后。在这场事件中,林静恒因为秘密迁跃点暴露,而被敌军偷袭,失去音信,被认定为死亡,陆必行的养父“独眼鹰”牺牲,第八星系总长爱德华因为“波普”反应(基因链崩溃)而死亡。所有能担当重任或是分担决策压力的人在这一场变故中相继离开了陆必行,他别无选择地担起了决策者的重任,也真正担负起了“第八星系总长”职责。陆必行的理想主义与现实直接对撞,支离破碎,土崩瓦解,他开始认知到以前自己“喜欢扮演那种和稀泥的角色,把决策的权力交给别人,幻想靠一张嘴提提建议,就让大家皆大欢喜,永远不去做那些可能会伤害一些人的抉择,永远想当个好人”的想法并“不是人文主义精神”,只不过是“将决策的压力转嫁给了别人”。
天真少年怎样实现良性成长?p大在陆必行身上给出了答案——在洞悉社会残酷过后仍旧执着地要为这个冰凉的世界染上一丝暖色。在现实基础上重构的理想主义不再脆弱易碎,在能够承担割舍之重的同时仍抱有一丝不忍,坚持勾画着人性善的可能。
能够软硬兼施,甚至有几次放任了武装镇压的陆必行,才开始真正有所担负,担负着他的抉择带来的所有绝望与希望,向善而行。理想主义精神在陆必行身上并未彻底磨灭,碎了一地的理想主义碎片,在现实的废墟中重新零零落落地拼凑起来。
同时,陆必行的成长使得他和林静恒的情感模式产生了转变,在陆必行成长成为与林静恒不相上下的成熟的领导人后,情感模式就从单方庇护到相互扶持。
武力值的高下是大多数耽美小说区分攻受的主要衡量标准,拿成长型人物的恋爱关系模式来讨论,如果成长型的人物最终在能力上超过庇护者,庇护者终于不能用“小屁孩”这样不对等的身份来看待自己,之前求而不得和不被重视的心理很容易使得已经成长起来的成长性人物生发出强烈的独占欲。“以下犯上”和“绝对压制”成为“年下”模式给我们带来的最为强烈的爽点。
如果成长型的人物最终在能力上没有超过庇护者,那么这种不对等的付出形式就会一直存在,作者的笔墨会着重在庇护者如何“宠”被护者,而无法达到“互宠”模式,因为两人在能力上差别过大,被护者对于庇护者的帮助微乎其微。这其实也是一种恋爱关系中权力关系的体现,“你怎么作妖都翻不出我的手掌心”,是我们对于这一类型的cp模式的期待。
但是p大在处理成长型人物恋爱关系的时候,却最后将情感模式导向了相互扶持的交互性关系。这种关系能够实现的原因之一,大概可以归于本文中主角成长的特殊性——陆必行的成长其实并不是能力方面的成长,更多的是心性方面的成熟。《残次品》其实并不能说是一个典型的“星际机甲”文,虽然《残次品》的大背景是在“星际机甲”下展开的,但其实并不包含“星际”、“机甲”这两个tag下的很多爽点元素,例如:对炫酷的机甲单兵作战的着重描写,对主角超凡的机甲驾驶能力或是与机甲有关的修复、铸造等能力的着重凸显,因为p大的专注点其实在于勾勒“一群人如何规划理想社会”的图卷。在这样的情境下,个人能力(林静恒的机甲驾驶技能点和陆必行的机甲修复技能点)被后置于智谋之争,决策成为左右战局甚至胜败的决定性因素。而主角的成长就更多地表现在以更加理性和成熟的思维方式,做出更加明智的决策,而不是具体技能点上的不断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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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来说,“以下克上”和“霸总宠溺”的情感模式是我这种磕刀又磕糖的耽美晚期患者的必备良药,但是p大笔下真正“平等”的恋爱关系会是在现实中我希望达到的情感理想模式。在林静恒回归后,面对成长起来的,为自己付出和考虑的恋人,文中有这么一段描述了他的心理活动:
林静恒本想脱口说:“谁用你操那么多心,我自己不会做决定吗?”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陆必行不是那个只会天马行空地提建议,再被会议室里的“长辈”们一人一脚踢回去的小青年了。
成长后的陆必行终于因为自身的成熟有了为恋人付出和平等对话的能力和权力。那个被孤狼护在身后的小狼狗在生活的洗礼中蜕变成熟,走上前来蹭了蹭孤狼的鼻端,和他并肩而立。
而对于恋爱关系中经常涉及的“占有欲”的话题,p大在文本中也有直接的涉及。在林静恒归来后,之前认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爱人的陆必行在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很容易在个人心理上发展出对林静恒的独占欲。事实也确实如此。林静恒为了让陆必行获得“林静恒已经回到你身边”的实感,开启了陆必行对自己的单向定位,这是一个非常典型满足对方控制欲和占有欲的表现形式。但是陆必行对于独占欲的处理却非常明确地指向了自我克制和自我认知的理想态度。
“我怎么可能放得开你?”陆必行轻轻地说,“我是怕……靠得太近,抓你太紧,会伤害你。你能把那个单向的追踪器取消吗?我每天因为这玩意上,要跟自己斗争无数次,浪费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至少有一个小时,太自我消耗了,工作效率都不能看了。”
“谁让你斗争的?”
“我不能……因为私欲,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我爱的是你,不是想要把你束缚在手里的自己。
作为一个非典型p粉,我其实很少被p大的文猛戳到萌点或泪点,经历“爽”到嚎叫,或者“虐”到流泪的强烈情感,但是P大在《残次品》中试图探索天真理想破碎后怎样在现实的基础上重构,试图勾勒一个守护者和成长型人物之间更为平等的恋爱关系理想模式,这种隐藏在文本之中闪闪发亮的理念精神,实在是真诚得令人感动。
编辑:秦雪莹 刘明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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